海涌影评：金球《别离》十三钗

在北京时间2012年1月16日揭晓的美国第69届电影“金球”奖中，伊朗影片《别离》击败了中国的《金陵十三钗》，摘得最佳外语片奖。我最初关注伊朗影片，完全是心不在焉地、漫不经心地、轻描淡写地和不以为然地，就像是大鱼大肉吃腻了口之后，想喝点菜汤解解油腻似的；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我看了几部伊朗故事片之后，我就被曾经的波斯帝国深厚的文化传统下绵里藏针般高超的艺术表现手法而倾倒和折服了。伊朗影片《别离》又一次地给了我这样的震撼和享受：
一、朴实生动的故事铺展。一部好的故事片首先要有一个好的故事；《别离》的故事，就像是一幅多米诺骨牌，环环相扣、一气呵成，不留任何雕琢的痕迹。看完这部影片，我陷入了这样的困惑之中：这究竟是一部故事片风格的纪有暗香盈袖录片呢，还是一部纪有暗香盈袖录片风格的故事片呢？故事框架很简单：一户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城市人家，男女主人由于出国定居之事观点不同而闹离婚，暂时分居；在这分离的当口，男主人为了家里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爷子，找了个年轻的女佣人；由于男主人回家时看到老爷子摔在了地上，而女佣人却不知去向，紧接着他又发现抽屉里的钱没有了，他怀疑是女佣人偷了钱，而将她赶出了家门；女佣人则不肯马上走，她坚持要拿回之前的工资，也不承认自己偷了主人家的钱，一个往外推，一个不愿走，推搡之下，怀孕四个半月的女佣人流产了；女佣人的丈夫将男主人告上法庭，男主人面临故意杀人的指控。
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生活故事中，却融入了很多的社会因素和传统观念，其中交织着根深蒂固的《古兰经》教义要求下的诚实和人性私欲本能反应下的谎言；这就让故事中的每个人都左右为难而表现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这种矛盾心理也推动着故事的发展进程。谁对谁错没有也不需要有定论，我们看到的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实实在在、鲜活生动的人，和任何国家背景的人都可能会有的特定道德信仰与个人利益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反观《金陵十三钗》的故事编织，整部影片不管表面上多么地惊心动魄和美女如云，结果让我们感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故事支点：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我们国家被日本人入侵了，京城也被踏破；此时，为了表现出国破家亡时的民族气节——位卑未敢忘忧国，妓女们想到了罢半夜凉初透工！最后悲壮地复工了，但妓女们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用自己的“破罐子破摔”来保护一帮清纯女学生们的贞操。这让我想到了一个网上流传度极高的歇后语：妓女罢半夜凉初透工——抗日，当然这句歇后语带有一语双关的俗气，甚至是流气了。没想到原本是低俗的玩笑话，却被二张们点石成金地搬上大银幕，而演绎成了可歌可泣的抗日女英雄们的故事。问题是：妓女们的裤裆和民族气节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呢？在国破家亡之时，让原本处于国家最底层社会中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妓女们扎紧裤带来担负托举民族气节的重任，是不是显得过于滑稽、也太过搞笑了呢？
二、精雕细琢的出场人物。《别离》中的人物并不多，主要是两家人家，主人家和仆人家：主人家有一对将近四十岁的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夫妇，男的是银行职员，女的是中学老师，家里有一个正在读小学六年级的11岁的女儿和一个年届80岁的老父亲；仆人家里一家三口，是经济拮据的城市平民，男的在一家修鞋店里工作了十多年，而后被人家无缘无故地炒了犹鱼，女的本是家庭妇女，眼看着男的没有了生活来源，又有大批债主追讨上门，不得已，带着四岁的女儿，每天早上搭乘三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人家家里去做佣人。除这两家人之外，还有一些次要角色，比如主人女儿的家庭女教师和主人家楼上的女邻居，以及法官等。
我记得一位艺术大师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在一出话剧里，如果前面的场景中墙上挂了一支枪的话，那后面的戏里，肯定就会有这支枪的用处。这部影片正是这样的：所有这些人物都不是可有可无、随意出场的；每个人物也都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他（或她）的年龄、身份、职业等特点。同样是小女孩，主人家的女儿是位小学即将毕业的少女，她一方面追问着父亲是不是明知故犯地推倒了怀孕的女仆，另一方面却又父女情深地在法官面前撒谎为父亲辩护；仆人家的小女孩是个学龄前的幼女，她不懂事地被女教师诱导着说话让父母在法庭上不妙，尽显小孩子的天真可爱和单纯幼稚。
反观《金陵十三钗》，说是十三钗，实则十四女倒是小事，戏里除了极少数的四个女孩，玉墨、淑娟、豆蔻和香兰，身上多少有些戏之外，其余的十位钗女则完全成了陪衬和多余，再添上几个或是再去掉几个，对整部戏都完全没有影响；好像影片起名“金陵十三钗”，仅仅是为了与众所周知的《红楼梦》里的金陵十二钗沾亲带故似的，这种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手法，相比《别离》的精雕细琢来说，就显得太粗糙浮夸也太华而不实了。
三、干净利落的细节铺垫。影片《别离》中，前场看似随便扫过的一个场景，在后场中都是戏味深长的。比如，前面有几个街道狭窄又车轮滚滚的镜头，为后面女仆自述去街上找回主人家走出来的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父亲时，自己已怀孕四个月的身体不幸被街上的汽车撞伤以至于流产，做了令人信服的伏笔；而楼上女邻居看到女仆在倒垃圾的时候，随意的一句问话，又为后来女仆是否是被男主人推倒而流产的法律认知，做了一个有力的旁证。任何细节的铺成在这部影片里都不是随随便便地或是可有可无的，也都紧紧地扣着故事的主线，细细想来，我们不得不佩服编导的精心创作和匠心独运。
反观《金陵十三钗》，也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处理，那就是开始女学生们在战火硝烟中飞跑进教堂的时候，有一位女生掉落了一只皮鞋，之后，李教官怀揣着这只鞋将它轻轻放在了教堂的门口。很难想象，在那你死我活的战争厮杀中，作为军官的李教官，会有心思和女学生们玩那“水晶鞋与玫瑰花”的游戏，这个细节的设计显得不伦不类的，没有了特定环境下人物的行为依据，只能成为浮浅幼稚的浪漫佐料而已。
四、含蓄温婉的意境表现。在我们看够了太多直白地表现裸露和暴力之后，《别离》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艺术化的含蓄处理。女仆要给主人家的老爷子换内裤，几句透过毛玻璃的话让我们听出来这个意思就行了；女仆的丈夫因为怪罪男主人的推桑让他老婆流产了而怒打男主人，远远的一个要打的动作加上女主人之后在车里的鼻青脸肿，就已经能让我们想到女仆的丈夫当时有多么地气愤又有多么地暴力了，否则得话，去拉架的女主人是不可能也被打成这个样子的。
这种含蓄温婉地意境化处理，也是中国文化的一大传统。比如画题为“深山藏古寺”的绘画中，让寺庙完全不露出来，而只画一个老和尚在河边打水，背后是重重叠叠的大山，就会让我们想到古寺被深山所藏了；再比如“踏花归去马蹄香”的画题中，只需要在一匹奔马的马蹄后面跟着两只飞舞着的蝴蝶，就会让我们想到那曾经踏过花的马蹄有多么地香了！
可是，我们的《金陵十三钗》却对传统文化不屑一顾：为了营造战争的残暴场面，不惜血本地请来了国外的专业创作团队，对血腥和杀戮大肆渲染。至于《金陵十三钗》中，浓墨重彩地表现男侵略者对女亡国奴的性暴力，就更显得艺术有限而轻浮有余了，影片究竟是要表现亡国时的国民灾难呢？还是借机要用强奸、轮奸、或是奸杀的直露画面来挑逗观众们的意淫需求呢？这只有二张们自己最清楚了。不过他们怎么就想不明白呢：现在电脑里网络上有那么多轻而易举就可以看到的画面，喜欢看脱的人可以看到没什么可脱为止，喜欢看做的人，更可以看到想不出的做为止，你们还要在这上面绘声绘色和添油加醋，是不是太过班门弄斧了呢？
五、首尾呼应的想象空间。《别离》影片开始时，就是男女主人到法院要求离婚，而法院却由于双方还没有处理好孩子将来归谁抚养的问题暂时不许离婚；结尾时，女主人由于这次主仆伤害事件的发生意外地认识到了丈夫品行上的缺点，撒谎、虚伪、冷酷和残忍，更坚定地要离婚了，而这时，两人也有备而来地带来了女儿当庭表态。法官再三问女儿：如果你父母离婚后，你愿意跟谁过日子？女儿很肯定地说，她已经想好了，还没等她说出她的意愿，故事戛然而止了。观众一愣的工夫也想明白了：不再说下去，而留一些空白让观众们去猜，这不正是我们国家传统文化中不管是戏曲里面的写意，还是绘画当中的留白，都惯常用到的表现手法吗？这和《红楼梦》里林黛玉临终时所喊出的那句“宝玉，你好……”不是有着异曲同工的艺术效果吗？任何语言都只能是有限的，而想象却可能是无尽的！这也许是对艺术真谛的探索过程中，不同国家和民族的人们都会有的异曲同工和不谋而合的认知吧？
在影片《金陵十三钗》的结尾处，十二个妓女和一个教堂里的小男孩假扮成的女人，被日本人召去演唱后的想象是苍白无力的：把明显看起来年龄就要比女学生们大得多、胸部也要比女学生们丰满得多的妓女们，仅仅用束胸、剪头发和换衣服的方式，一夜之间就都变成了女学生的模样而去糊弄日本人，这是不是又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地道战》或是《地雷战》、又当是在送《鸡毛信》或是又当起了《小兵张嘎》呢？如果日本人真那么愚蠢，那么八年抗战所表现出来的，就不是日本人的残暴，而是中国人的荒诞了！而对这明显是异想天开的故事结局，谁又会神经兮兮地杞人忧天呢？
六、社会生活的风俗画面。《别离》有一个在我看来是非常难得的优点，那就是将影片的故事紧紧地扣在伊朗这个特定的国度中特定的文化现象下特定的国民身上。许多情节的描写都会让我心说：这到底是伊朗呀！或者这样说吧，影片中的故事如果放在任何别的国家里，将是不可能发生的故事。比如，主人家80岁的老头子小便失禁尿湿了裤子，女佣人要给他换衣服，可是女佣人是个年轻的妇人，平日里她出门就要用黑色的罩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怎么可以去看外男的裸体呢？为此，她拨打了电话，先问清了宗教上来说她这样做算不算是罪过，得到宽容的答复之后她才帮老爷子换了裤子。再比如，男主人涉嫌明知女佣人是孕妇而推倒她，致使她怀孕四个多月而流产，这将构成故意杀人罪！至于从我这个律师的角度看到的影片中伊朗特有的司佳节又重阳法程序和审案实况，就更有特点了。难怪有人说，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金球飞进了国家特点和民族特色浓郁的伊朗门影片《别离》，就是对这部影片的地域特色最大的肯定和赞赏。
而我们的《金陵十三钗》对此的理解却是相反的，好像不花上几个亿请上美国的战争场面专家来制造那世界末日般的战争效果，好象不花上天文数字的演员报酬，弄个好莱坞的金像奖演员来影片里客串一把，就不能彰显我们影片的特色似的。其结果，号称是花了六个亿、票房瞄准十个亿的张制片和张导演们，不知在这五次金球射门都未进球的遗憾现实面前，是不是想明白了：金球和足球有很多相似之处，打门的精准更多地来自于踢球的理念和射门的功夫，而并非是金子的堆砌和银子的灌输！
当我们的编导们还在亦步亦趋地把人家的过时当成自己的时尚的时候；当我们的制片人还在狂喊着花了多少个亿、又想赚多少个亿的时候，伊朗朴素的电影艺术家们给我们的电影人上了一课：影片的艺术感染力和震撼力，和多大用度的金钱堆积，多大尺度的性人比黄花瘦爱表现，多大强度的打斗场面，以及多大名度的演员招牌，并没有必然的联系！